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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好萊塢大片的觀影體驗!看《地球:奇蹟的一天》如何用配樂幫動物說故事

編按:《地球:奇蹟的一天》(Earth: One Amazing Day)是一部由 BBC Earth 所拍攝的紀錄片,於 2018 年 5 月 4 日在全台上映。一個半小時的時間,38 種動物,大至抹香鯨,小至蜉蝣,極地、雨林、非洲大草原、中國的深山⋯⋯天空、地面、海底...從早到晚,動物的一天精彩呈現。

同時也邀請到英國作曲家 Alex Heffes 為本片配樂,從貫穿全片的地球主題,到每個動物、故事的主題,在創作上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思考脈絡。在本篇專訪中,Alex Heffes 做了非常多的分享,相當精彩!

本文由微信公眾號 影樂誌 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本文撰寫時間為 2017 年,為本片在中國上映的時間。

文:孫新愷(國際電影音樂評論協會成員)

十年前,《我們的地球》(Earth,2007)這部根據同名電視記錄片改編上映的紀錄電影收穫了相當不俗的票房成績。在十年後,《地球:奇蹟的一天》借著合拍片的名義,也終於在 7、8 月漫長的國產暑期檔撕開了一點點外語電影的缺口。(註)

不過這一次,即便電視劇版請到了 Hans Zimmer 創作主題,《地球:奇蹟的一天》卻毅然決然的採用全新的原創音樂。英國作曲 Alex Heffes 成為了為該電影版的創作音樂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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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奇蹟的一天》作曲Alex Heffes ©️ascap

Alex Heffes 可能並沒有被太多人所熟知,因為他的作品大都集中在一些中低成本的美劇和紀錄片,影響有限,比如《11.22.63》(2016)、《黑鏡》(Black Mirror,2016)。不過《地球:奇蹟的一天》這部作品很可能是我們在暑期檔中,能聽到的最好聽的一部電影配樂了。所以我們特地越洋採訪了他,簡單的聊了聊他這部作品的創作歷程和我們對音樂的困惑。

影樂誌:Alex你好!很高興你能有空來聊聊《地球:奇蹟的一天》裡的音樂。

Alex Heffes(以下簡稱「AH」):我很榮幸!

影樂誌:首先你是怎樣參與到這部作品中的呢?

AH:我是通過其中一名導演 Peter Webber 來到這部作品裡的。我跟 Webber 之前已經合作過幾次,我們一起創作了《日落真相》(Emperor,2012),《一百億》(Ten Billion,2015)等等。2016年時,Peter跟我提過這部電影,那時候我恰好在倫敦,於是就去見製片人了。他們有一部初剪版本,內容很多,時長很冗長。這部電影經歷了一系列改變才有了最終的版本。因此我很早就開始寫音樂了,隨著電影的結構逐漸浮現,音樂也逐漸成形。

影樂誌:在這部電影裡,有很多影像素材都是《地球脈動2》中使用過的。在你參與《地球:奇蹟的一天》之前,看過《地球脈動2》嗎?

AH:沒有。當我們開始進行這個項目時,其實《地球脈動2》還沒有首播。《地球:奇蹟的一天》跟《地球脈動2》的製作其實是同時進行的。因此,我特意沒去看後者,因為我不想受到它的影響。那時我可能看過零星的片段,但沒有從頭到尾看過。直到這部片完全結束以後許久我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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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開始本有個外太空片頭 ©️BBC Film

影樂誌:你是什麼時候瞭解到這個片子的剪輯順序會按照地球上的 24 小時來安排的?

AH:這其實是一開始就知道了。我覺得這個構思很棒,為影片提供了很好的框架。這個一天時長是固定下來的,能夠改變的是什麼時候展現怎樣的場景,但這個構思是不變的。

一開始,電影有一個長得多的片頭,是從外太空拍的。但是隨著影片不斷被雕琢,這個外太空的片頭被刪掉了,這樣一來節奏更加緊湊,音樂也更容易創作。我立馬就能介紹主角——地球,以及地球的主題。這個主題很好地奠定了影片的基調。

影樂誌:這個 24 小時的時間線索在音樂中有沒有體現?

AH:有的。導演跟製片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就是一個主題貫穿全片,成為將電影膠合到一起的物質。這樣片子看起來就不會像是一堆毫不相關的短片,而是有一個統領,有始有終的。然而,每個動物都有自己的角色主題,但地球主題的貫穿是必不可少的。當每個製作人員要將電影凝聚到一起時,一個統領的主題就是他們需要的東西。

影樂誌:那麼一開始的主題——地球主題,就是你創作時首先寫的音樂?

AH:沒錯。我在這個主題上花了很多心思。然後尋找電影裡能夠使用這個主題的點。地球主題出現的點,大多是敘事結構上的轉折點,以及地點與地點之間的過渡時。

比如從一個大陸到另一個大陸,景觀從沙漠變成大海,比如長頸鹿之後就切到了鯨魚,地球主題成為了連接兩個互不相同的環境和物種的橋梁。到暮色將至的時候,蜉蝣孵化,太陽西斜,地球主題再次出現,再次提醒觀眾這個貫穿的核心。到電影結束,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再次出現,也是如此。我們不能每時每刻都用地球主題,但是找準關鍵的節點去呈現是十分重要的。

試聽:《地球:奇蹟的一天》地球主題

影樂誌:我很欣賞這個再現主題的邏輯啊。那麼在此前,類似表達大地,生命的音樂不勝枚舉,你又如何構思的呢?比如跟 George Fenton 創作的《地球脈動》音樂相比,有什麼異同呢?

AH:我是《地球脈動》的骨灰粉,但我開始這個項目之後,完全沒用重新看過或回去分析參考。我希望能不帶包袱開始創作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的構思呢,是一個不斷成長不斷變大的主題,有點類似影片開頭太陽慢慢升起的感覺。我希望這個主題能始於一個銅管的音程大跨越,在和聲上不斷發展,好像不斷展開的感覺。音樂真的很難用語言形容,但這個就是我大致創作時的構思。由小變大,大地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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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脈動》劇照 ©️BBC Film

影樂誌:這個展開的感覺真是十分到位。這部作品有三個導演,Richard Dale、範立欣跟 Peter Webber。你是如何跟三人一起協調的呢?如果三人對音樂的看法不一致,你又怎樣處理?

AH:哈哈,這就是配樂家的命啊。我們的職責就是讓滿意,讓大家滿意。這部作品讓我很開心的就是,每人的想法都十分一致。但每人為片子帶來了不同的視角。我之前只跟 Peter 合作過,因此他很有幫助。

他們每人感興趣的點都不同,Richard 感興趣的是把電影連接到一起的統領性音樂,也就是地球主題。Peter 感興趣的是延綿起伏的悠揚旋律,有一些場景他還特別有想要達成的音樂風味。比如長頸鹿打架那一場戲,他就覺得這兩隻長頸鹿對峙特有狂野西部的味道,他經常給我帶來這些十分具體而有趣的想法。

在中國,範立欣也來了錄音現場,他也聽了一些我給在中國拍攝的場景寫的音樂。這個項目很大,它需要那麼多人來調度這些好幾年積累下來的豐厚素材。他們告訴我有一段鯨魚睡覺的鏡頭,花了他們四五年才拍成功,我當時就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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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的「內鬥」 ©️BBC Film

影樂誌:你剛剛提到了音樂裡的不同風味。就像長頸鹿內鬥那一場,有 Ennio Morricone 的風格,而在棕熊抓癢的那一段,又有點 Henry Mancini 的感覺。

AH:我是 Henry Mancini 的骨灰粉。我從小就聽他的音樂長大,潛移默化他的風格就到我這兒了。每種動物我都希望能找到一個音樂特徵或性格,來總結這種動物的特徵。

試聽:《地球:奇蹟的一天》長頸鹿互鬥主題

影樂誌:那麼這種賦予性格的手法,像西部片,像 Henry Mancini,其實有特定的文化背景在裡面。這樣寫作,有沒有把動物擬人化的意味?

AH:為動物賦予性格,的確有擬人化的擔憂,怕把動物變成了他們本不是的東西。有時候製片人對此是十分謹慎的。有不少 BBC 的製片人把一輩子獻給了研究大自然,瞭解動物的生活習性,他們對動物與其生活的環境都了如指掌,有時候就會跟我們說,你這個處理方法過於人格化了。我不是動物專家,因此有時候需要試寫好幾種不同風格的音樂才能捕捉到動物的性格。

至於文化背景也是如此,比如說熊貓,因為是中國特有的動物,我就覺得多少需要在音樂上提及這一點,因此我用了中國的竹笛。然而我卻會避免過於明顯,點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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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奇蹟的一天》中的斑馬 ©️BBC Film

影樂誌:在那麼多動物裡,斑馬跟其他動物似乎有些不同。其他動物都是一次過出場,斑馬在全片中有兩三段故事。創作時,你是把整個斑馬故事一起寫,還是分開寫?

AH:我是嘗試把這個故事線當成一個整體來創作。我把這一段故事當成小型劇情片來寫,並在音樂上保持幾段的連貫性。我覺得不時回到這段斑馬故事上,對影片的整體感也有幫助。

影樂誌:片子裡很多動物,有些動物的性格特徵明顯,像抹香鯨,白頭葉猴。有些則不然,比如斑馬。這裡你是如何處理的呢?

AH:你說得沒錯。它們在電影裡經歷了太多太多,但是斑馬的面部似乎又無表情,也不會發出能引人同情的聲音。於是我就看中故事中斑馬寶寶經歷的事兒,它要渡過一條危險重重的河,又被追殺。因此音樂側重的是母子關係,也許親情就是這裡的動物性格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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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鬣蜥被群蛇追殺 ©️BBC Film

影樂誌:有一個場景不得不說,那就是海鬣蜥被群蛇追殺的場景,當《地球脈動2》出來後,在網上傳播得很廣。這一段你寫的是打擊樂吃重的音樂,而且速度似乎也有快慢變化。這個打擊樂的速度是基於什麼因素創作的?

AH:這一段是個很長的場景。我其實看過原本《地球脈動2》裡的版本,對比之下這裡的素材更多,剪輯更長。這麼長的戲,就得有驅動力讓它不斷行進。

我們創作這一段時,《地球脈動2》還沒播出,我們也從來沒看過那個版本。 我們做了試映會,觀眾完全被裡面的戲劇化場面跟動作吸引了,被固定在椅子上動彈不得。這些小動物被那麼多蛇獵殺,其實就像是部奪寶奇兵電影一樣。我們就感覺需要一些強烈的速度跟打擊樂,讓觀眾的心跟著跳。

試聽:《地球:奇蹟的一天》海鬣蜥被群蛇追殺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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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奇蹟的一天》中的獨角鯨 ©️BBC Film

影樂誌:中國版本的旁白與英文的可能不一樣。然而除了「一天」這個詞用得很多以外,也特別強調了「魔法」,而在音樂上,我也感覺到了「魔法」的呈現。英文版裡面有嗎?

AH: 呃,似乎有幾次。但不管劇本有沒有,我們在討論時很多次提到了魔法。我特別喜歡寫魔法類的音樂,可能是我最愛寫的一種音樂了。比如花叢和樹林的縮時攝影。

最喜歡的一段是獨角鯨,我特別寫了童話式的音樂。它們這種生物太神奇了,頭上長著角,從水中衝上來,太有魔力了。

影樂誌:還有螢光小生物那裡,你似乎用了特雷門琴?

AH:真仔細!那個聽起來很像特雷門琴,但其實是鋸琴(Musical Saw),是一名樂手用弓來拉一把鋸子形態的樂器,跟特雷門琴一樣有一種外來的聽感。我們在討論時談及的一個就是如何在音樂上分隔開白天和夜晚的聽覺色彩。因此在這裡我用鋸琴就是想體現一種霓虹的發光既視感,既有魔力也有一種外來的陌生。

當時有人問我,要分隔開白天黑夜,你怎麼辦?我說不知道啊,不如用鋸琴吧!結果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想法,就真用了。我記得還配著大提琴來演奏的。有時用特雷門琴會顯得太科幻了,鋸琴有那種外來感之餘,也有獨特的有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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鋸琴 ©️musicalsaws.co.nz

影樂誌:這部作品有受到臨時音樂的影響嗎?

AH:一開始的初剪是有臨時音樂,但我開始創作得早,臨時音樂很快就被取代了。當時沒人對臨時音樂有過多依戀,這非常不錯。具體用了什麼我不記得了,但似乎有些跟魔法有關的。但當時臨時音樂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一個統領前後的主題。

試聽:《地球:奇蹟的一天》夜間發光生物的主題

Alex Heffes – Earth: One Amazing Day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影樂誌:能說說在中國錄音的經歷嗎?

AH:那是我第一次去中國,特別激動。似乎英國或美國之前沒多少人去過中國錄製大型的交響樂團配樂,因此我也沒法去找人問建議去。但中國的演奏者都很出色。我們在北京的那個中國電影集團裡的錄音棚也是特別棒。然而很不幸的是我一句漢語也不會說,因此有人跟我做翻譯我感到特別幸運。我們把英國倫敦艾比路錄音室的錄音工程師待了過來,還帶了些器械。最終成果我們都很滿意。

影樂誌:像 2017 年在北美上映的《我們誕生在中國》,其實叫做自然電影,也就是說它所呈現的故事不一定是真實記錄的,也有可能通過剪輯虛構呈現。你對這種類型的人文自然影片有什麼看法?

AH:啊我還沒看《我們誕生在中國》,但挺想看的。我覺得 BBC 在這點上就做得很好,野生動物部門的人的心血都傾注在學習動物習性上了,然而他們依然能夠從中找到一個敘事來描述動物的習性。因此看起來就不會乾巴巴。《地球:奇蹟的一天》裡的確有不少人為的敘事,但全都是基於真實記錄的事例。BBC 在真實科學和藝術呈現的平衡上做得很好。觀眾看的時候不該覺得自己是在上課,而是在享受一場盛宴。

我下一部作品又是一部自然紀錄片,叫做《大象女王》,跟隨東非一家子大象的故事。整部作品對自然的記錄無比真實,然而卻也有強烈的敘事,因為每只大象就是一名角色。影片還同時關注著大象身邊的生物,從鴨子到屎殼郎。屎殼郎可能是我最喜歡的角色了,哈哈哈!

影樂誌: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分享了這麼多有趣的故事!

AH:不客氣,也謝謝你!

註:本片在中國 2017 年上映,因中國外語電影有配額限制,所以這部的上映在中國算是少數的「外語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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