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多細節!配樂師盧律銘談《返校》電影配樂幕後

《返校》王淨飾演方芮欣在驚悚校園走廊揭開謎團(劇照提供:影一製作所股份有限公司)

以白色恐怖時期的為背景的校園政治題材,由同名遊戲改編的電影《返校》,在首周末 3 天就創下全台 6770 萬的票房佳績,繼 2016 年後,台灣再度掀起一陣《返校》風潮。而配樂更邀請到擅長替影像創造全新音景的盧律銘操刀,導演徐漢強也對此次配樂的成果,給予高度評價

「《返校》的配樂,從物理(樂器選擇和編曲)和心理(演奏方式、使用樂器的方式)都緊緊扣住了故事和角色的神經質和脆弱,甚至是在各個故事文本主題的呼應上也很完整,作法卻不落俗套。實驗性極強,卻也能適切發揮效應。它和影像音效的關係不是陪襯,也不是各自為政,更像是共舞。它將戲劇張力加大,但單獨聆聽也有滿滿的層次和故事性。」

曾經為《天黑請閉眼》、《接線員》和《小美》的他,這次在返校做了哪些新嘗試呢?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 以下有少許雷,請徵酌觀看 —

跳脫遊戲,用電影重新說故事

《返校》電影版(圖片來源:返校 Detention 電影版臉書專頁)

如果有玩過遊戲的讀者應該都不難發現,有許多場景跟畫面都完美還原遊戲原作,不過作為一部本土題材的遊戲改編作品,要如何跳脫遊戲,找到電影「說故事的邏輯」,除了玩家,還要讓沒玩過遊戲的大眾買單,在台灣無前例可循的情況下,對拍攝團隊是很大的挑戰。

除了影像,配樂也遇到一樣的難題,在前期發想階段,「要不要直接延伸遊戲音樂嗎?」、「還是將那個年代的老歌元素放到配樂中呢?」曾經被遊戲題材的框架限制住,盧律銘也曾有過一段撞牆期,直到開始創作前,他才決定把這些想法都拋開,「不要讓配樂變得太刻意,因為影像已經放很多那個時代的符號,所以不需要去刻意強調而是去協助段落的氛圍以及加強角色內心、個性還有輔助時代的壓迫感。」

在確定好配樂的方向後,盧律銘前段主要以建立鬼域以及時代的壓迫氛圍做器樂上的「聲響」設計 ; 中後段劇情重點走向角色也就是「人」為中心後,除延續先前 「聲響」 ,音樂主體開始以旋律去發展各主題上的關聯。從電影文本的立場創作音樂,真正的為電影「量身定做」。而因為這部片的類型與時代感,這次他也嘗試用比較中型的管弦編制製作,共請了約 40 多位樂手參與錄製。

接下來,就從樂器的選擇、演奏方式、創作思路等幾個方向,來看看盧律銘是怎麼用音樂建構電影中的白色恐怖。

用「不精準」的演奏方式營造壓迫感

《返校》王淨飾演方芮欣和曾敬驊飾演魏仲廷在驚悚校園一步步打開回憶(劇照提供:影一製作所股份有限公司)

在片頭,為了呈現「軍警治國」的時代氛圍,盧律銘選擇用銅管來表現,像是以法國號、長號、低音號等來襯底,另外也加了弦樂、鋼琴和低音鼓。他在最前面用了低音號來做一個長音,上面再疊法國號,中間再加入弦樂器。其中,為了讓銅管演奏起來更有層次,在法國號的演奏方式上,則是以不和諧的音層來表現。「一般來講,『軍』大家可能會想到小號,但我覺得在那個氛圍底下,強調的是一個壓迫,所以選擇聲部比較低的銅管。」盧律銘說。

而在用弦樂器拉長音的時候,為了營造不和諧、不安定、同時又很壓迫的氛圍感,所以用了較少見的演奏方式來讓弦樂器的音準來回飄蕩。「錄音時,弦樂老師右手拿弓,要請他們表現不穩定的長音時,對他們的右手是很難的,因為他們長年演奏下來,右手是非常穩健的,所以他們在演奏時,左手必須要不斷搖著琴身,來製造一種混亂與波動的旋律。」

除了音準漂移的安排,後面也有幾段配樂中,低音大提琴需要不斷滑弦,「如果只是做一般滑弦效果會很有限,但我會希望琴的聲音能帶有震動感。所以低音大提琴老師在滑弦時,必須把弦鬆開,這其實對長期演奏古典樂的樂手有點過份,所以我真的非常謝謝他們可以配合。」

在盧律銘的樂譜上,也做了非常多的筆記,事先也經過很多次的討論與排練,包括樂手的演奏方式,不過在實錄上,由於較特殊的弓法每一個 Take 錄出來都會有不同的結果,當然有時候會有選擇困難的問題,這時候若是導演在場,則會與導演討論,或是到混音時再透過剪輯將不同 Take 接在一起以達到心中最想要的樣貌。

跳脫白色恐怖的「悲歌」,直接讓你毛骨悚然

《返校》曾敬驊、王淨雨衣裙帶麻布頭套學生的驚悚場景(劇照提供:影一製作所股份有限公司)

在過去跟白色恐怖有關的影視作品中,「悲傷」的歌曲、配樂可以說是這類作品的標準配備,而《返校》要呈現的反而是「戰慄」的那一面,那個隨時隨地不小心說錯話、看禁書就會「被消失」的年代氛圍,音樂上同樣也是跳脫悲情的框架,直接讓觀眾感到毛骨悚然,這也是盧律銘在配樂的創作中,想直接透過音樂呈現給觀眾的沈浸感。「我覺得台灣電影好像比較少人會做這樣的嘗試,這次我想趁這部類型電影試試看不一樣的聲音或說做法。我覺得自己沒那麼偉大,不敢說為台灣電影配樂中帶來一些新的聲響什麼的,但這次能透過這個編制做這樣的嘗試,對我自己個人的經驗上來說,是非常重要且有意義的一次。」

像是從電影開頭獄中刑求段落到片名出現的配樂〈禁錮〉,壓迫感非常重,尤其最後弦樂整個炸出來的地方,他提到有樂手在錄這段時,有人甚至連弓都拉斷,為的是呈現一種很「暴戾」的感覺。但盧律銘也分享到這一段當初在 reference 階段時,其實用的是很抒情、非常悲傷的音樂,「但我覺得這裡要讓觀眾知道,一切都開始了,它就像要把大家關在這裡面的感覺,很像是一種巨大的吶喊。」

進到角色內心,從戰慄氛圍中找回「人性」

《返校》王淨、傅孟柏談禁忌師生戀(劇照提供:影一製作所股份有限公司)

《返校》電影版捨棄遊戲中的民俗信仰元素,不特別設定恐怖片常有的鬼怪驚嚇場景,而是選擇將重心擺放人物身上,烘托特殊時代背景下的處境,角色的內心轉換更是電影版必須細細品味的部分。主角方芮欣和魏仲廷從未知的恐懼、回憶、到覺醒,整個場景也不斷在恐怖跟情感中轉換,如何讓音樂沈浸在這個過程中,是盧律銘這次配樂的第二次挑戰。

像是方芮欣的角色線,盧律銘在做好角色的音樂主題後,再順著這個主題做情節延伸、鋪陳,陸續做出男老師和師生戀的主題,每個主題互相呼應。「因為在那個時代氛圍中有很多的不確定,感情也不能明講,很多情感彼此知道就好,所以音樂上,感情主題就會比較含蓄,不能太放,在劇情中,也走向很多不安定的狀態,所以這些段落音樂的主體是溫情、帶點悲傷的,但在幾段感情回憶的戲中,音樂有時會多加一層之前提到的弦樂器音準漂移的感覺,透過兩種衝突的元素去摩擦出一些新的感受,讓溫暖、悲傷,又有一點不安定的狀態得以表現。」

如何透過樂器表達這種浪漫、迷離?鋼琴是主體,盧律銘表示,在這幾段的樂器設定上,鋼琴代表男老師,女主角是小提琴,感情戲就會有這兩種樂器的存在。

另外像是男主角魏仲廷的心境轉折,從不能諒解身為告密者的學姊,到為了讓真相浮現,選擇要面對的不得已、要存活下來的心境,這段在是非黑白與生命價值中游移不決的曖昧情緒,盧律銘在配樂上用一個超長音鋪陳,最後從魏仲廷在獄中翻身的那刻,音樂轉調,鋼琴帶進來,營造出一股希望感。而這段鋼琴的旋律也跟方芮欣回憶的主題音樂有所呼應。

各種小彩蛋,在肅殺中找到自由的空間

《返校》王淨飾演方芮欣在學校看見憲兵到校(劇照提供:影一製作所股份有限公司)

像〈樹葉有愛時〉這首同時也是片中秘密讀書會的主題音樂,在這個場景出現前,剛好是學校在唱國旗歌的場景,這首曲子在弦樂出來前,有一個很明顯的小號作為開場,這小號吹的旋律其實就是國旗歌第一句的逆向演奏。要呈現的就是在肅殺的氛圍下,找到一點自由呼吸的空間。不只開頭,這整段配樂中明亮帶著希望的旋律其實都是來自國旗歌片段弦律的逆向演奏。諸如此類的安排,在這部片中有幾個類似這種小小的彩蛋。

《返校》電影配樂錄音現場(圖片來自盧律銘 Lu Luming粉絲專頁,攝影:黃煒心)

從配樂創作到錄音、後製階段,每個環節都足以影響整個影像的氛圍與情緒變化,從盧律銘的分享中,了解到每個音符背後都是一道道探索的過程,下次觀影時,不訪多感受一下音樂的部分喔!

《返校 Detention》電影原聲帶已於9/19正式上架:
https://lnkfi.re/ipynY4MY

配樂Credit
作曲:盧律銘
編曲:盧律銘、林孝親、林思妤 (紋聲音樂)
製譜:盧律銘、林孝親、林思妤 (紋聲音樂)
指揮:張顥嚴
長笛: 陳蕙萱
豎笛:范捷安
法國號:劉宜欣、曹予勉、黃任賢、王婉如
小號:聶子旂
長號:李昆穎、彭曉昀
低音號:藤田敬介
定音鼓 :廖海廷
打擊樂器:徐易達、廖海廷
弦樂:曜爆甘音樂工作室
第一小提琴:蔡曜宇、陳泱瑾、駱思云、沈羿彣、陳奕勇、曾敏青、張暐姍、梁鈺函
第二小提琴:盧思蒨、朱奕寧、黃雨柔、林崇倫、曲靜家、黃瑾諍 
中提琴:甘威鵬、牟啟東、陳怡玲、張仁豪、盧思璇
大提琴:劉涵 (隱分子)、葉欲新、陳羿君、陳閔媃
低音提琴:陳弘之、汪星諭
弦樂團行政:陳暉宜
鋼琴:盧律銘、林孝親、林思妤
合成器:盧律銘、林孝親
錄音/混音:錢煒安
錄音助理:陳祺龍
錄音室:玉成戲院錄音室
錄音室助理:徐振程、張維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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