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是我對音樂跟電影的愛的實踐」—鄭宜農談《鏡子森林》配樂創作

鄭宜農(照片提供:火氣音樂)

由鄭文堂執導,以新聞媒體業為背景的戲劇《鏡子森林》,在 12 月 1 日首播。這部戲主要在描述記者工作最真實的樣貌,像是在面對來自上頭的壓力、利益糾葛與試圖操控媒體的黑手之間,記者是如何保有初衷,平衡報導,在這部戲都有相當深刻的描述。集歌手、演員、作家於一身,曾為電影《菜鳥》、戲劇《奇蹟的女兒》配樂的鄭宜農 Enno,這次也擔當《鏡子森林》的配樂總監,除了要負責劇中所有配樂創作外,也要為畫面的各個段落下音樂的 cue 點,共費時一年的時間,製作長達三季的配樂。

讓觀眾感受到畫面的節奏感

《鏡子森林》是一部描述新聞職場的寫實劇(照片來源:《鏡子森林》劇照)

新聞工作的節奏有多快?如果你看過《新聞急先鋒》、《我們與惡的距離》等以新聞台為背景的戲劇,都能感受到這個行業都是以一種高速運轉的狀態在進行著。在手上只有劇本,畫面還沒出來的階段做配樂,Enno 參考了大量的美劇,並根據自己對新聞場景的想像,做了一系列快節奏與緊張驚悚的配樂。

但在看到畫面後,一切都跟她想像的不一樣。除了每場戲都很長,情感面的部分很大,也有許多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剪接點也比原本想像的還少,所以她又做了大量氛圍式的配樂,將情感面的內容補足。「另外有個很關鍵的點,因為這部戲節奏感不像我所想像的這麼快,所以我就用音樂斷點節奏讓速度拉快,下配樂的點就很重要。有的時候不是一直下一直下,而是中間隔了多久,這關係到觀眾感受到的節奏感。」Enno 說道。

「除了做配樂之外,我還要包括要把配樂放進去,那是一個很大的工程,然後那個工程會影響整個戲劇的呈現跟結構,那這個第一季重新剪了三次,所以我重做了三次,所以光是第一季就花了我超過半年時間。」

為角色量身定做系列音樂

楊謹華在《鏡子森林》中飾演一名政治線女記者(照片來源:《鏡子森林》劇照)

在《鏡子森林》中,像是女主角高明(楊謹華飾演)的音樂主題來自於這角色小時候跟爸爸一起哼唱的歌,對女主角來說,這首歌有其重大、悲傷的意義,所以 Enno 從這首歌出發,發展出女主角的所有音樂,而這首歌也是 Enno 在四歲時,自己哼哼唱唱編出來的歌曲。

除了女主角外,Enno 也為幾個角色設計系列音樂,包括姚淳耀所飾演的社會線記者。這個角色雖然吊兒啷噹,但也擁有別人看不見的情感,是個性格鮮明的角色。諸如此類的系列配樂還有很多,包括在第二季,Enno 和夏騰宏所飾演的情侶,在情感戲也有自己的系列。剩下的就是比較功能性的配樂,像是緊張驚悚的系列,或是沒有主題,純粹情感的音樂等等。

除了從角色出發,主題曲跟配樂也有連貫。〈千千萬萬〉是 Enno 新專輯的一首新歌,當導演聽到這首歌後,認為這首歌想講的意念和《鏡子森林》想表達主題有貼合之處,所以就提議「不然當主題曲吧!」,所以 Enno 就用〈千千萬萬〉這首歌,延伸出一系列〈千千萬萬〉的配樂,即使是同一首歌的延伸,但因應畫面的情境,曲子的氛圍也有很大的不同。

不過〈千千萬萬〉並沒有直接用在片頭,而是穿插在劇情中,貫穿整部戲。有別於傳統台劇直接用歌曲搭畫面,Enno 在片頭音樂使用了大量的電子配器,模擬「鏡子」那種充滿回音、清脆感的聲音,創造屬於這部戲的沈重氛圍。

《鏡子森林》片頭(圖片來源:《鏡子森林》片頭截圖)

片尾曲的選擇也很有意思,《鏡子森林》並沒有為此做一首新歌,而是選了蛋堡在 2010 年的作品〈過程〉,「離開世界之前,一切都是過程;活著不難,最難的是做人。」Enno 希望在每一集的片尾,觀眾都能得到一個出口,就像看了沈重的電影後大口呼吸一樣,觀眾能夠藉此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消化一遍,她希望片尾曲能夠達到這樣的功能。「我們選了一首舊歌,而且還是嘻哈,是很不傳統的選擇,我覺得很合適。」Enno 說。

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用音樂表達角色的不絕對

在許多影視作品中,要判斷一個角色是好是壞,音樂起了一個重要的提示作用。但人真的有辦法這麼乾脆的劃分為好或壞嗎?Enno 認為這是部觀點很不絕對的電視劇,不論是哪個角色,即使是反派,背後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沒有一個人是絕對的好與壞,而她就要用音樂來訴說這個「不絕對」。

「有時候有必要讓觀眾感受到這一塊,讓他們了解現在進行到哪個部分,即使是一場不絕對的戲,也要下絕對的音樂。」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過與不及,都很容易操縱觀眾看這部戲的角度,所以必須很小心,為此和導演反覆討論了很多次。

鄭宜農用配樂訴說角色的另一面(照片來源:《鏡子森林》劇照)

(本段有微雷,請斟酌觀看。)

她以女主角高明為例:這角色是一個強悍、單刀直入的女記者,在好與壞的角色二分法中,主角很容易被歸類成「好人」或是「正義的一方」。「她從第一季出來的時候就做了一個選擇,這個選擇就導致一個結果,而這個結果,正是讓她產生自我懷疑的關鍵。」Enno 說,這個自我懷疑的結果,正是有別於一般認定「正確的價值觀」的反面,所以如何用音樂定義主角就很重要。

「我在她很強悍時下的音樂,並非是職人式的、很澎湃的音樂,而是有一點點懸疑、有一點暗示,觀眾光看這戲跟音樂就知道『這整件事是有待商榷』。」

「當她意識到『他做了一個選擇導致一個結果』後,那時候她正在自己的訂婚宴,所以我就做了一個有趣的剪接。在兩個事發現場,一個是訂婚現場,一個是做了結果導致結果的現場(有人喪命),兩邊都有快門聲,我在這時候給了他一個有一點抽離、又有一點悲傷的音樂。」

主角在人生重要的日子發生憾事,Enno 想讓觀眾意識到她的心境是複雜、恍惚且沈重的。「她到事發現場後,我就給了他一個主題曲,這音樂是第一次出現,我不喜歡煽情,所以給了一個淡淡的音樂,我讓他表露他的真情,藉由音樂跟表演合而為一,讓大家聽到這個真情。」

和鄭文堂的合作

鄭宜農(照片提供:火氣音樂)

從《菜鳥》、《奇蹟的女兒》到《鏡子森林》,這是 Enno 第三次跟父親鄭文堂合作配樂作品。談到和父親合作的過程,Enno 說,正因為和父親鄭文堂有多次合作經驗,在多次的磨合下,彼此也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模式。也正因為 Enno 了解父親的個性,父親也了解她的音樂,兩個人溝通起來更順暢,也更能進入核心。

「以往跟他合作有時候會很氣,我會跟他拉扯,他喜歡比較滿一點,讓觀眾更理解一點,會想要下多一點,多給他一點重情感的東西;但我的美感會覺得這有點俗,但又不好講,我會在符合他的需求下,做出不俗的東西來說服他。我還是最終、也必須尊重他想要詮釋東西的選擇,這是必然的。我們兩個在好幾次合作中,慢慢地找到平衡,彼此都有不能退讓的點,了解後找到最大中間值。」

Enno 也提到,因為導演要講的東西很真實,同時又追求品質,所以光第一季就重剪三次,配樂也跟著重新下三遍。《鏡子森林》共三季,每季十集,長達一年的製作時間,就是一個反反覆覆、重新處理的過程,由此可見導演對作品的嚴格與高標準。

Enno與配樂

「配樂,是我對音樂跟電影的愛的實踐。」

有多重角色的Enno,是音樂創作者、作家,同時也是一名演員。她曾經在受訪時說過,演戲對她來說,像是放假,可以在角色後面休息。而配樂對她來說,又有另一層不同的意義:「我喜歡影像,喜歡音樂,我對這兩個東西的喜愛是技術層面的,我會為一個拍很好的一鏡到底的畫面感到激動。」

他形容自己是個技術控,而配樂工作能夠讓她沈浸在技術控的世界,能夠精準地理解每個運鏡、每個拍子,以及每一個演員的表演細節,身為配樂,自己可以去思考能夠如何幫助這一切更加到位,是一個非常迷人的過程。

鄭宜農除了負責《鏡子森林》配樂,也在第二季擔綱演出。(圖片來源:《鏡子森林》片頭截圖)

喜歡將新元素放到音樂作品的 Enno,在《鏡子森林》的配樂中,也用了許多新的音色。「我配樂邏輯有一點不傳統,《鏡子森林》雖然使用了古典配器,但又不是很傳統的方式使用這些音樂,我用了大量大家沒想像過可以放進配樂的音色,有瘋狂的實驗性格。」她也說這樣的摸索有好有壞,有時候會因為玩得太超過,所以正在慢慢地學習收回來。非音樂科班出身的她,有時候也會希望「這個時候如果能來點古典音樂就好了」,不過這並難不倒他,而是會邀請其他音樂人合作。「缺乏古典底的我,有時候就要假借他人之手,這時候我就變製作人角色,還好我好像經過自己的專輯、前面的種種,有找到當製作人的方式,擅長當一個製作人。」

有別於前兩次的配樂經驗,Enno 也希望將來有機會能接到其他導演的作品,嘗試不同的作品類型。她尤其想做喜劇、有點黑色幽默的作品,原因是因為「喜劇很難」。她以松山研一所主演的喜劇電影《不要嘲笑我們的性》為例,「這部電影拍法清淡,表演也清淡,在講一個小男生愛上大自己很多歲的女生。這苦澀的愛情故事演出細節,非常生活化。而配樂很常出現單音吹奏陶笛,很厲害、很合適,音樂讓整部片的氛圍變很靠腰。這種下點下得很準,又展現詼諧手法的能力讓人很想嘗試。」

鄭宜農(照片提供:火氣音樂)

和《鏡子森林》共處一年的 Enno 談到這部作品,她提到:這是一部非常赤裸的戲,看之前要有心理準備,但必須看的作品。「整部戲所描繪的社會樣貌,包括媒體跟政商關係、媒體跟被報導者的關係、媒體跟媒體人的關係,都有一點真實到,我有點懷疑一般觀眾能否承受。但這真實是好的,同時也是重要的。」

「從配樂的角度來看,這是一部細節很多、情感很豐沛、人物很複雜、故事很沈重,但如果順著劇情走下去,看到最後會看到一絲改變的可能、看到一絲希望的戲,同時他也是配樂做得很好的戲(大笑)。」

《鏡子森林》於 12 月 1 日起,在民視無線台播出,12 月 7 日起,也開始在公共電視、龍華偶像台播出。網路播放平台:四季線上影視、Line TV、KKTV、FriDay平台也加入播映行列,如果對新聞寫實題材有興趣,想更了解 Enno 的配樂,千萬別錯過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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